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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却不了的岁月一一兼忆我的高考1977

发布于:2021/05/13


           1977年10月前,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会上大学。不是不想,那是非分之想。

          早二个月就听说知青在1977年增加文化考试上大学,知青同学中有不少人在准备,我把我的一些书籍都给我当知青的女朋友(后面是我夫人),希望她能跳出农门。知道我们也能参加高考是10月下旬了,已跳出农门招工到常德航运局的高中同班同学陈跃军(录入华中工学院77级)回汉寿时特意赶到我们厂告诉我的,要我一起参考。

         我没把这参考信息当回事,其原因之一就是我们家庭的政治背景极差。在老师同学领导同事的眼中我似乎各方面还不错,是因为我想用事实证明我有能力,但在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月,我们家中的人只有抬头看他人脸色、低头听他人说话的份,能力没用,永远、永远过不了以血统论为基础的政审关。大学校门虽然八字开,但不可能为我们这种黑五类子女开。

 

         我们家所有的堂哥堂姐表哥表姐及我的两个哥哥一个比一个聪明,但全部受家庭条件的影响,没有一个上过中学,不是当建筑工人就是务农或下放当永远回不了城的知青。

 

       我爷爷是秀才,曾为汉寿龙阳书院的院长,抗日战争常德保卫战时病死在躲"日本佬"的路上。

 

         我的大姑妈嫁给汉寿最大的资本家(长沙籍)"彭天盛号"的当家长子(这是一个大家族,家里的情况就像小说《家春秋》里描写的情况)。

 

         二姑妈嫁给当时国民党国军驻守在常德的一个团长,四川三台人,王耀武的部下,常德保卫战时他是指挥者之一,解放战争时在济南战役被俘,由于属于将军,反而躲过枪毙一劫直到六十年代初特赦回四川。(至今为止,没见过二姑妈家的姐姐哥哥,更不知他们是怎么挺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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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姑妈与二姑父对我家影响很大,我父亲抗日战争常德保卫战时已在常德上中学,他们很喜欢我父亲,后期便把我父亲带到他的部队,并送我父亲上大学,又回到他的部队,济南战役我父亲和二姑父被俘,本来我父亲是可参加解放军的,一是受二姑父的影响很深,二是我父亲隐瞒了他的少校军衔(少校就可定为反革命分子)与大学学历,怕被识破故选择了回原籍。

 

        我的三姑妈嫁给了汉寿毛家滩史家湾最大的地主家,我三姑父是工科大学生,抗日战争时已是国民党国军空军的一名技术军官,机械师,驻守重庆菜园坝机场。一九四九年后,由于他是技术军官,本人没受多大影响,但三姑父的父亲母亲被镇压枪毙了。三姑父从天之骄子一下落到不如鸡的地步,受不了,神经出了问题,从此不开口说话,直到三年自然灾害"安安静静"的死去。(2015年我与夫人在芷江机场参观纪念抗日战争胜利七十周年纪念的展览中居然看到了三姑夫他们驻守重庆菜园坝机场的照片)

 

         我小姑妈嫁给了一位知识分子,常德师范的老师,57年反右时,因言获罪,说了一句"商纣王宠妲己"而被打成右派开除回家。一家生活很惨,靠给人家拖板车运送货物讨活路。

 

         我奶奶是独女,我家的祖业是奶奶家的,由于爷爷死得早,家里家产基本变卖完了。我父亲除了四个姐妹外,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弟弟。除我父亲被二姑夫带到国军外,我伯伯与叔叔从小到商铺打工,一九四九年后反而变成贫民,伯伯成了共产党员、政府领导。叔叔加入解放军,是海政文工团的乐队演员,转业后回地方组建常德专区文工团乐队。我父亲的兄弟姐妹的经历就是一部缩小了的家庭版《大浪淘沙》。

 

         我母亲家成分是地主,我见到的外公外婆哪儿像地主?外公顶多就是一个会作田的农民,外婆就是一个典型的会持家的小脚家庭妇女。每到运动时,外公外婆都是斗争对象,胆颤心惊地苟活着。66年文化大革命,我外公外婆先后去世,当时我父亲母亲还在挨批斗,没人敢做后事,悄悄埋了。(为自保,我外公将我的二个姨姨都嫁给了二个贫农家庭)

 

        家里后面只有我留在了县城,其实我留在县城是因为两个哥哥去了农村。我在县城里也上不了中学(当时县城一中、二中全部解散,临时成立一个初中叫五七中学,六九年、七O年二年二次均被当时学校负责人蒋XX拒绝接受上学)。我母亲在周文庙王家铺大队当老师,只有周末才能回家与我们生活一天。我父亲在清水坝的县五七干校劳动学习,离县城有十几公里,一个月难回一次家。我跟着奶奶,天天在城里找临时小工做,就像高尔基写的《我的童年》中的小混混。

 

         六九年下半年,汉寿饮食服务公司招学徒工,工种是炊事员与理发员,说我们可报名,我去报名时要我家所在的城关镇北区居委会开证明,我兴冲冲地跑到居委会,管盖章的是居委会一个姓许的秘书,当我说出来的希望时,她鄙视地看着我,说我不够格,将来当炊事员给顾客下毒、当理发师给顾客割喉怎么办,谁负得起责?一个小小的但掌握着印把子的居委会秘书就断了我求职的希望,要知道我那时还只是一个13岁多的少年。

 

        七零年上半年,我们几个做小工的小伙伴在县城里找临时的小工很难找了,正好汉寿在蒋家嘴建氮肥厂、纸厂,那里需要小工。我没跟父母亲说就跟着他们跑了。第一次出远门。当时的氮肥厂、纸厂招的第一批工人有很多是我小学同学,他们刚初中毕业遇到了好机会,与他们站在同一块地面上,人格立即高下可判,在阶级斗争的世界里,受到的自然是鄙视、冷漠、嘲讽,内心不愿屈辱的性格使我刻意绕着他们走,碰面绕不过去则低头走过。只有一个叫许方清的同学跟我友好地打招呼。就为这一句招呼,我记了他一辈子的好(后面他女儿大学毕业找我帮忙,我立即答应帮忙,应该回报他)。在做工期间,发生一件意外事故,我当时负责搅拌石灰,一位师傅从厂房的脚手架上将石灰桶扔下来,正好落在石灰坑里,石灰水溅起来溅我一脸,双眼全被石灰糊住了,疼的要命,我以为我的眼睛完了,会成为盲人。好在工地离医务室不远,工友们立即把我送到医务室用清水洗,眼睛保住了,但眼睛从此看东西不清晰了。不敢写信给家里,在工地上休息几天又开始做小工

 

        70年夏季沅江发大水,任何运输建筑物资的船靠不了岸,工地处于停工状态,另外汉寿县城也有破堤的危险,我便辞工一个人走了近五十里地回家。路过周文庙时在路上居然见到了我母亲,母亲看到我的样子后(我也不记得是什么样子了,从建筑工地做小工回来的人比乞丐好不了多少)抱着我痛哭,我母亲是老师,从来没对我们三兄弟高声,我以为母亲这次一定会骂我不告家人便跑出去打小工,没有,只是哭(我知道这是母亲无奈的自责,家庭害了她的孩子们)。

 

 

        回到县城,她决心让我读点书,不再让我做小工。当时没办法让我在县城上学,正好70年她所在的王家铺大队小学带帽办初中一年级,就一个班,已办一学期,她便决定把我带到农村去读书。现在的人看这个决定似乎太平常了,但那个年代在类似如我家背景与经历的家庭是很难的。也就是我母亲的这个决定,导致了我后面的人生轨迹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虽然这个学校也称为初中,但只有两个老师。一个老师姓余教语文、一个老师叫罗雪萍教数学。罗老师是湖南师院毕业的大学生,多才多艺,文、数、理、化、琴、棋、书、画都是一流的,也是因各种原因全家跟着她流落到王家铺大队办的小学教初中一年级(她儿子77年应届参考也考入了湖大化工系)。两位老师同情我的遭遇,先让我跟着上课,后面再慢慢解决我的学籍问题。

 

        这可能是老天爷感到对我们一家太不公平而给我们一个机会,从此让我走上了求学的路,同时也给了我们母子俩一个补偿,我母亲从参加工作起只有假期和星期天才能与我们在一起,这次让我在母亲身边生活了一年半,不仅是让我感受到母亲身边的温暖,同时也是给我母亲一个有儿子作伴的补偿。我母亲虽话不高声,但对我各方面都很严格,另外加上两个好老师对我很关心,尤其是罗老师根本就不是按文革课本教,单独开小灶。中途插入读初中,语文没问题,但几何、代数跟不上,没一个月,全赶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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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1年拍摄于汉寿县照像馆)

         初中毕业了,高中怎么办?

 

         我父母是知识分子,脸面薄,从不求人,为了我,母亲唯一一次求人了。

 

         72年除夕夜去了刚恢复两年的汉寿县中(一年后改名为汉寿二中)校长杨碧梧老师家,希望能让我进县中高中。杨校长夫妇俩很慈善,知道我们家的情况,同意我从周文庙乡下转入县中。(事后多年,我才从杨校长女儿那里知道杨校长夫妇来汉寿一中工作初期居然就曽在我家借居。

 

         感谢杨校长,让我进了正规的县中学,并接触到了汉寿一些名牌教师。

         我做过小工,知道学习机会来之不易,王家铺初中(虽然是一个大队(村)小学带帽初中班)的历练,培养了我自学的能力。72年进入高中没几天,老师、同学未认全,我代表县中乒乓球球队(我小学时乒乓球打得好,县中的体育老师莫家长老师知道我的水平)参加全县比赛,全县比赛完后又被选拔到县中学生队参加常德地区比赛。前后训练、比赛脱离学校近两个月。但我每天请同学张毅君将当天老师的课程进度与布置的作业告诉我,利用晚上训练完成后的时间自学,每天早上托同学将作业带给老师批改。学校里除了班主任钟春早知道我的去向外,其他老师就只见作业没见人,但我的作业没有做错过,从而引起老师的注意。

 

         也正好在这期间,全国发生一件大事,从我们这一届开始允许直接高考。也就是72级高中生可在73年高考。学校马上采取重大措施,将所有名牌老师向我们集中,同时将我们四个班的学生按"分槽饲养"的办法(喂猪的办法)重新分班,我被分到这一届的第一个班高九班

 

        当我比赛完回校时,正好遇上期中考试。按道理我们几个比赛的同学可不参加考试,钟春早老师找我谈话,要我直接参考。我知道,老师是想让我做一个自学的范例,我同意了。结果考试我记得语文95分、数学98分。一下子在学校出名了。

 

        从参加专区比赛回来,学校教学抓得很紧了,跟现在的中学高考一样,早自习、晚自习一点不拉。我们班的数学就是杨校长亲自教,每晚他也坐班,到我们教室里坐班雷打不动。数理化老师还专门为我们班上几个他们认为有希望的同学成立课外班,每天给我们单独出作业,我记得都是文革前的高考复习题。我其他功课还可以,但英语不行农村村办初中不教英语,26个字母还是数学老师教的。而我认识它们,基本是按拼音认识的。我的英语老师蔡老师为我着急,每次考试只有20多分(还是蔡老师送的分),鼓励我学英语时的一句话我至今还记的:"春阳,你就是为了你成绩单平均分好看也要把英语补上来啊"(因我数理化基本是满分,英语从没及格)。也就这样才开始为了英语成绩好看开始学英语。(但基本功太差,直到大学毕业还是哑巴。)

 

        老天对我们这一代似乎要格外历练,要我们经得起折磨,那一年高考出了白卷学生,接着批"右倾回潮",从我们开始的高考胎死腹中。但我们的老师却一直鼓励我们别放弃。尤其是我们班主任钟春早老师把我们三个家里政治条件不好的同学吴建华、全森和我一起叫到他房间里,直接了当说:在现在的政治条件下,你们三人没出路,只有靠自己,多掌握一点知识,学一点生存本事。(77年高考吴被湖南师院中文系77级录取,后又上研究生,分配到省政府;全被中央工艺美院录取,曾任广州美院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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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3年拍摄于汉寿县中水塘边)

       没把参考当回事的原因之二,当时我已经有了一份工作,自立了,不会再找临时工做,这足以让黑五类子女心满、意足了。我的那些哥哥姐姐只读过小学,我好歹还读了高中。而且我高中毕业后因多子女身边可留一个的政策,再加上我眼睛不行,留城了。

 

 

         我的运气真好,我母亲在汉寿周文庙联校的同事李盈先老师正好在我高中毕业那年调到城关镇联校当校长,便立即让我去城关联校当民办老师。半年后,成立城关中学,又让我当了中学老师。我知道我的功底远不及老三届的同学,更不能与正规院校出来的老师比,所以在校期间,恶补各类知识,这是为了少误人子弟,但也不知不觉为77高考垫了一点底。

 

 

        在担任老师期间,心中也有不踏实的地方,因我们终归是民办老师,随着时间的推移,民办可能会淘汰,还得要找固定工作。

 

        我们一起留城当老师的同学后面纷纷被常德纺织机械厂招工走了。76年上半年常德纺织机械厂技校来汉寿招生,已先去常德纺织机械厂的同学都给来招生的人员介绍我的情况,两位招生人员特意来我们中学了解我的情况,特别满意,还专门到医院看望我母亲,我家原以为政审过不了,但他们告诉我母亲招生一定没问题,他们要了。但是老天爷似乎有意不让我去技校,当时只要我的视力裸眼能过0.8,招生老师就放我一马,检查视力时,同学们帮我作假,检查视力的医生也愿意帮忙(因我天天去医院陪母亲,她们都认识我了),但我太不会演戏了,检查视力时,招生老师也关心我,偏偏这时也来了体检处,当着他们的面我不会作假,演砸了,两只眼睛均只有0.3(蒋家嘴工地的事故有影响,但我读书也没把眼睛保护好),所有人都帮不了忙。招生老师也觉得很遗憾,没法让我去技校。

 

         命运抛弃了我。

 

         但,有了技校招生过不了的情节后,反而动了念头,想去工厂。正好当时县里成立汽车修配厂,安置一批部队退伍回来的汽车兵。厂长是刘太山,为人很正直,也很有魄力。建厂需要人,他知道我在城关中学当老师,教过语文、数学,县城舞台、球场都经常能看到我,也经常在县城写一些政治活动方面的大型标语,书法不错,再加上与我父亲熟,我父亲带我去见面的那天当场就拍板:你明天就来上班。就这样,从学校进了工厂,从教师变成了工人。真没想到,也就是这一天,成了我后来一生的事业路线的起点。

 

         由于工厂当时是刚成立,各位师傅来自于各个不同的部队,相互之间不服气,比谁修车又快又好,而且工作之余还相互比比谁理论厉害,相互出汽车构造和维修问题考考对方,在这种氛围下,我们这批学徒工 自然而然也很快长见识。我进厂半年就可承担发动机三保,一年可承担发动机大修,底盘的修理一般也没问题。77年下半年厂长刘太山把我调到厂办公室当秘书,按同时进厂的学徒工伙伴的说法,我出人头地了。我的能力也得到了各位师傅及干部的认同。故,工作稳定了。这也是考不考大学无所谓的原因之二。

 

 

         另外,当时我家遇到的最大问题是我母亲已患结肠癌晚期,手术已两年,当时已恶化,各个器官都不行了,每天住在医院靠一小时一针杜冷丁止疼,家里只有我这个小儿子在身边,我每天清早五点赶到医院大门(当时的汉寿人民医院的大门还是两扇门)等开门后就赶到病房陪在母亲身边,其实我母亲的病我们已帮不上忙,只能轻轻帮她抚摸她感到疼的地方,能让她看到我,感觉有儿子在陪着,心理上有安慰。八点赶到工厂上班,中午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急匆匆又赶到医院陪陪母亲。我母亲很坚强,只要我在身边,嘴唇都咬破了就是不哼一句,中午一定要我坐在她病床边闭眼静静休息一下,我只有服从,实际上我知道她是爱我,怕我累。在医院我只能守十五分钟,然后又赶往工厂上班。下班后又赶到医院,直到晚上12点医院要关大门才离开回家。每天如此,将近一年。我母亲时间不多了,在她走之前我不能离开汉寿。这是我对77年高考无所谓的第三个原因也是最直接的原因

 

         当然,还有第四个原因,我已经有工作,我女朋友(夫人)当时还在农村当知青,我鼓励她去考,把我原来收集的教材都给她,其中最好的一本教材是文革前福建省的高考复习书,特珍贵。72年老师们给我们出的课外作业好多是出自那套书籍。希望她能考上,如果她考不上,我考不考就无所谓了

 

 

        后面改变我的主意的是让我十分意外的一件事。

 

         时间已到十一月上旬,一天晚上下班去医院,发现妈妈不是像平常睡在床上而是坐在病床边上的椅子上等着我,很严肃的问我,今年高考的事情你知道吗?我说知道。听说你不准备高考?我感到很惊讶,我知道我的母亲,她历来是只要有一点希望就要我做百分之百的努力,平时练书法只要她看到我不认真的话,就坚持坐在我旁边,也不说话,直到我知道错了认真练笔才走开。高考这么样的大事,她肯定不会放过这种机会。我问她是谁告诉她的,她告诉我下午我的班主任老师和我数理化的三个老师(施昌寿、李德锡、徐华峰三位当时汉寿顶尖的老师)一起到医院来看她,并告诉她今年开始恢复高考,且择优录取,春阳是他们教过的学生中最有希望考上的学生之一,但听说你儿子不准备参加,你一定要他参加高考。原来,我不打算参加高考被陈跃军传出去了,告诉了我的班主任钟春早老师,钟春早老师又说给了其他教我数理化的三个老师,便有了当天下午的一幕。我何德何能,让老师们如此牵挂!我当即表态,我参加。

 

           湖南高考株洲是试点,株洲先考(我还记得株洲的高考作文题是"当我走进考场的时候",其作文题立即传到了我们县里)。我决定参加考试时已离株洲考试只有七天时间了。这点时间复习数理化,根本来不及,报理工科不现实,不过我文科还可以,对哲学感兴趣,同时在办公室工作自然对政治类文章与时事关注,故准备报文科报什么专业?我一点不懂,便根据自己的情况与复习时间决定报文史哲、还有新闻类,语文与政治复习不准备了,重点准备一下数学,以提高分数。我女朋友(夫人)知道后立即将我给她的复习资料送回来,让我做准备。我母亲晚上不要我陪,要我回家,我坚决不干,可在医院看书,十二点医院关门前绝不回去,否则我不考了。我母亲没法只好让步。我的运气又来了,我们高考时间比我们原知道的时间推迟了一个月,改在12月中旬进行。是原来搞错了还是后面改的,不知道原因。这样我多了一个月的复习时间。

 

 

        当我去汉寿一中高考报名地点去报名时,正好碰到了原来教我政治的陈国荣老师,时任我们县中的教导主任,主管学生工作(我高中时担任学校学生会宣传部长,与陈老师接触较多)。他见到我很高兴,问我报什么专业,我告诉他报湘潭大学的文史哲与新闻,他听后大吃一惊,马上制止我报名,把我从报名队伍中拖出来到一个寂静处,说你不能报这两专业,问我你知道这两个专业毕业后去哪里工作吗?我肯定不知道。他告诉我,文史哲一般去党和政府的重要部门,新闻专业是去党的宣传部门,虽然现在说择优录取,但现在人们的观念一下改不过来,你家的政审条件会让你难录取。他的话一下把我点播开了,问陈老师那我怎么办(我把报考文科的原因告诉他了),他毫不犹豫地告诉我,报工科,而且为了保险起见就报汽车专业。他说你的数理化基础比较好,你不会输给其他人,另外你是汽车修理工,只要上线汽车专业会录取你。非常感谢陈老师,立即改报工科,但我当时只知道吉林工大的汽车与拖拉机专业,清华有汽车专业却77年在湖南没有汽车专业的招生指标,反过来说,就是有我也不敢报。(当时我还真没注意到湖大有汽车专业。)故第一专业就报了吉林工大。二志愿是厦门大学的催化剂专业,之所以报化学专业是因为我高中毕业后的第一年在参加地区乒乓球比赛时在临澧县新华书店看到一本大学的有机化学教材,自学了一年,后由于与自己的工作关系不大,放弃了;选厦门,是因我看过《小城春秋》的小说,对小说中描写的城市有好感。后面的专业与学校自愿就乱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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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年与文中提到的全森同学拍摄于八达岭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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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时代表学校参加全县篮球赛,获男子第一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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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确定报名后,我的老师们很关心我,都告诉我学校对全社会开放,由各个老师帮助考生上大课复习,并告诉我时间与地点。我记得数理化老师的复习课因为考生多,全部选在体育操场进行,我们班上几个同学都被老师关照坐在前面,且每当转入下个环节时都问我们几个明白没有,受宠若惊。后期也参加一中的高考复习讲座。反正那段时间就是到处跑着听课,到处打听有没有好的复习材料。我工厂的厂长与办公室主任也很支持我,在外有听课的机会都让我去。但我妈妈这段时间越来越不行了,杜冷丁已经对她止疼没作用了,也就是说她的身体有抗药作用了,不到医院关门我不敢离开医院

 

         不知为什么,整个复习期间我心态很好,一点都不紧张,不是我复习得怎么好,而是我原就没打算高考,考不上,我有工作了,考得上,那是锦上添花。

 

         高考时间到了,我家离一中考点近。我爷爷曾是龙阳书院的院长,我家就是原龙阳书院的后园。翻过墙就到了考点。

 

         第一天上午考语文,看到第一道题我就笑了,拼音翻译成汉语:我们的目的一定要达到,我们的目的一定能够达到!感谢出题老师,开了一个好头。语文对我没有多大难度,我很快就做完了。作文题是"心中有话向党说",天啦,这不是株洲试点作文题"当我走进考场的时候"的翻版吗。出题老师万岁!当我完成作文时,离交卷时间还有半个小时。我不敢离开考场,毕竟是第一次高考,检查题目,后面觉得没问题,还有时间,我便开始数作文的字数,规定不能少于800(好像是600,不记得了)字,我数下来,比规定多50个字,够了,也不想增加或减少。其实,监考老师早就发现我做完了,我数字数时也发现他就在我身边,看着我好笑的举止,两人都会意的笑了。离接触时间还有5分钟,我实在坐不住了,提前交卷了。当我走出考场后,第一眼就看到了我的班主任钟春早老师,他也看到了我。他第一句话就问怎么样,我简单的回答:题目不太难。他马上就不问了,要我赶快回去准备下午的数学考试。离开一中第一件事就是去医院告诉父母开考顺利。

 

 

         下午的数学出了问题。前面问题不大,很快进入最后一道题,我开始采用画法几何用作图法解出来了,答案写在草稿纸上,但开始在正卷上解答时我觉得应该采用解析几何来答,结果出问题了,解不出来。心中就开始发毛了。也就在这时,坐在我前面的是张建喜(高中高我一届,我们同在城关中学教书,他也报名参加高考,后面被长沙铁道学院77级录取)突然哼起了小调,且声音很清晰悠扬。他越哼我就越急,我知道他肯定完成蛮好。最后我看时间来不及了,赶快将前面的题目检查,完后再做最后一道题,作是作完了,但感到不满意。走出考场,我问张建喜最后一道题怎么样,哪知道他告诉我没做出来。你做不出来你唱什么歌啰?他笑说唱歌是为了调节调节,弄的我苦笑不得。这可能是高考考场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案例了。

 

         到了第二天上午考理化,又出了状况。开考前我在家里的地板上用粉笔做最后的梳理,将有机化学的各种变化关系用线条连起来。我女朋友路过看我家的房门开着,就进来告诉我考试时间快到了,走吧。我做到兴头上,让她先去,我马上来,结果我忘了时间,等我做完发现只有五分钟了,我慌忙冲出去,没敢走一中前门了,好在我从小就在一中边上长大,马上翻墙进入校园赶往考场,等我进考场时,已经开始发卷子了,监考老师昨天就对我有好感,也没阻拦我,只要我赶快坐下。有惊无险。

 

 

        下午,考政治,我只花了一个小时就全答完了,考完检查也检查不出什么问题,便提前交卷了。出来第一个碰到的人又是钟春早老师,问我怎么就出来了,不会是很容易吧。我告诉他我是都做了,应该问题不大。

 

        考完后,大家喜欢对答案,不知道为什么,很多人都说考的不错很有信心,我们工厂就有8个人一起参考,个个都很兴奋,似乎十拿九稳。弄得我心里打鼓,我也感到题目真不难,是我复习准备不够没发挥好。据说那一年我们县里报名参考的就有两万多人,我只能听天由命了。不再参与考生们的讨论,埋头于工厂与医院。我父母对我的考试情况也不问且不露半点声色,好像没发生一样,我也由于与大家相比觉得考得不理想也不好向父母说什么

 

         应该是元月中旬(具体日期不记得了),接到通知,要我去体检,并可重新填报志愿。我才发现,好多信心满满的考生都落榜了,我们工厂8个考生只有我一人接到体检通知

 

         我们班在县城里的同学有几个也接到体检通知。钟春早老师很高兴,当天晚上把我、吴建华、全森叫到他学校的宿舍去。他告诉我们,他在教育局查了我们的成绩,没有考分,但有排名。吴建华在文科全县排名第一,我在理工科全县排名第二,排在第一的是我们一级的高12班的高小平(后被北京大学77级录取了)。全森是考的艺术类,排名是第一

 

         接到体检通知,我父母当然高兴,尤其是母亲,在临终之前看到她的希望实现了。但一谈到重新填报志愿时我母亲就神色暗淡了,希望我报自己想上的学校,又害怕她走时我不在身边,一直到了我要离开医院时才露了一句"近点好,最好不出省"。我和父亲都明白了。

 

        体检比较顺利没再出现常德纺织机械厂技校体检的状况。接下来就是重新填报志愿了,许多长辈、领导、师傅都出主意,尤其是医院的医生都跑到我母亲的病房来提建议,最记得是李水莲医生要我三个志愿全报湖南医学院。我的原则实际上心里已经有了。一,不出省,只能报湖南的高校;二,是陈国荣老师在我报名时的提醒,"你是汽车修理工,只要上线汽车专业会录取你"。就这样我的第一志愿选择了湖南大学汽车设计与制造专业。

 

        虽然是体检了,身体除了眼睛近视外没有其他问题,但心里依然不踏实,政审能不能通过?

 

        接下来就是等通知了,不知为什么,参加体检的同学录取通知都纷纷下来了,我的通知迟迟未到。我感到可能是家里的政治背景影响了我,政审出了问题。本来没打算高考,但既然参加了,也过了线,并参加了体检,心里当然是充满期望,但期望越高,失落越大。尤其是与高小平相比,他第一名去了北大,我第二名,却湖大都进不了,其他比湖大级别低些的学院也进不了。可恶的政审,可怜的我家,悲催的我。我们高九班同学方策被中南矿冶学院录取了,当天晚上,他请我们同学和钟春早老师在他家吃饭,大家当然为他高兴,但我们几个未接到通知的却心思重重。回到医院,闷头不吭声,实际上我母亲知道我的内心,对家里的社会关系嘴上不说心中有怨。从不对我发火的母亲,那天发火了,教训到:二十多年你都挺过来了,一个通知没到就这样子,你还是一个男人吗?没出息。你心中只有通知,这两天你妈妈是什么情况你知道吗?你关心吗?不孝道。音不高,但意重。我父亲把我带出病房,告诉我,母亲已做决定两天了,不再吃药、不再打针,放弃治疗。想在我上大学前离开人世,为她送终。我哽咽着回病房,跪在母亲面前,求她吃药,但我母亲要我别管。

 

 

         我的亲戚们本来都为我上线能参加体检高兴,我能上大学也是为他们、为家族争光,他们也看到了希望,每天也在打听录取通知的消息,后面也不问了,知道我们家难过政审关,祝贺声变成了安慰声。

 

        第二天下午下班,回到病房,我母亲居然望着我笑,也不说话,我莫名其妙。她告诉我,湖大通知来了,已到县邮电局,我问她你怎么知道?原来是我在县教育局的一个同学接到通知知道湖大录取名单中有我,第一时间就跑到医院告诉了我母亲。第二天上班,果然接到了录取通知,还真是湖大汽车专业!整个工厂(我们厂不大)都为我高兴。但我心里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因为我母亲从昨天晚上开始拒接进水(进食早就不行了),通知我两个哥哥赶回来,她要出院,希望从家里走。也就是我接到通知的这一天,我们三兄弟和我父亲一起用医院的担架默默地抬着我母亲出院,回家。

 

        我母亲一生的安排都是井井有条,没想到最后把她走、我上大学的时间也安排好了。 湖大的新生报名日期是197837日至11日。母亲是39日去世,终年才49岁,310日下葬(为了我能赶到学校归定最后日期报到)。我是311日清早,由我们工厂派车送我去湖大报到。去学校要过一条鸭东铺河、一条资江,那时汽车过江过河全靠摆渡,另外路上也不顺利,至到下午六点左右才赶到湖大北楼报到地点,我是系里最后一个报到者,碰到的第一个老师是彭华芳老师,是我们机械系77级指导员。他亲自把我送到一舍114室,并告诉我第二天要对77级进行入校考试,考数学与理化,之后还要进行新生体检复查。也告诉我,系里安排我为汽车77级团支部书记,希望我尽快到位。很遗憾,由于一直忙母亲的丧事近五天五晚没睡觉,又路途颠簸了一天,我一直处于昏昏沉沉的状态,没能多与彭老师交流,进入114室也只给同寝室的同学简单打了一个招呼,晚饭也没吃,就和衣倒下睡了(这个114室的同学毕业进入社会后不少同学成为了为我国行业科研、产业界创造了多项中国之最、世界之最的精英(见"岳麓书院创建1040周年、湖南大学定名90周年、机械系77级毕业35周年聚会发言稿"))。

 

 

        就这样,我完成了1977的高考,告别了阶级斗争为纲的岁月,从此进入了以前想也没想过也不敢想的大学生活与新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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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摄于1978年,爱晚亭,右边站立者,是文中提到的方策同学,右边蹲着者,是文中提到的吴建华同学。)

 

        我不相信宿命论,我相信勤奋,但我确实感到我的人生轨迹似乎冥冥中有人在给我安排。

 

         69年下半年,如果北区居委会许秘书给我盖了章,我会不会成为一个优秀的大厨?或优秀的理发师?

 

        76年上半年,如果体检时视力检测大家一起帮助作弊成功,我会不会成为一个好技师?因77年高考规定技校的在校学生不能参加高考。

 

         这是冥冥中的那个人在纠正我的轨迹,你不是大厨、理发师、技师,你应该去当工程师、总工程师、高级总裁、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的专家。

 

        另外,每到关键节点时,似乎都有好的机会和贵人在等我。如:

 

        70年下半年,王家铺大队(村)小学带帽办初中,让我中途插班开始了重新学习的机会,并且正好遇到了落难于此的高水平的罗老师与余老师;

 

        72年春节,杨碧梧校长接纳我上县中高中,遇到了那么多的好老师,同时,那年从我们这一届起准备直接高考而大抓教育,让我为77年高考打下基础;

 

         74年,高中毕业,李盈先校长又恰恰调城关联校担任校长,让我第一次有了正式工作;

 

         76年,为工作稳定计,想去工厂,恰恰这一年汉寿成立汽车修配厂,有刘太山厂长等着我,让我从此与汽车结缘;

 

         77年高考,我没打算参加,却让班主任钟春早老师和数理化三位任课老师将我推进了考场;

 

         明明准备报文科,就在关键的那几分钟,陈国荣老师出现在我身旁,纠正了我的人生轨迹,从此开始了我的汽车与工程机械事业;

 

          当然,更大的幸运是1977年恢复高考,改变了中国命运的同时,也改变了我的命运。

 

         深深地感谢这些看得到的和看不到的贵人的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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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三十周年时,学校赠送的礼物:进校时的学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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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照中第二排左数第六位是校长杨碧梧老师,第七位是钟春早老师,第五位是陈国荣老师,后排站立者第四位是本人,第三排右数第三位是全森,后排左数第六位是吴建华,第四排右数第一位是张毅君,第二位是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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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度湖南省科技成果奖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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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湖大第一学生宿舍114室我和同寝室的马发骧、贺升平不约而同地获得机械电子工业部(机械部、电子部、兵器部三部合一后首次评选)优秀科技青年)

         一九九五年十二月五日,湖南大学党委书记刘光栋、校长俞汝勤、机械与汽车学院院长黄红武来浦沅,聘请我为湖大机汽院兼职教授,并授予证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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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年获得国务院授予的有特殊贡献的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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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享受国务院有特殊贡献津贴获得者颁证典礼合影。

         前排左四为时任长沙市市长谭仲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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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930日,参加湖南大学车辆学科成立五十周年暨新时期中国汽车工业发展战略论坛。

 

        50年前,老教师们洒下了车辆工程学科的种子;50年来,一代代教师辛勤耕耘,艰苦奋斗,车辆工程学科不断发展壮大。活动中,优秀学生代表钟志华、唐亚阳、刘金水、邓耀文、蒋平、吴朴、彭立新、吴其伟、陈燚、郑军和我为老教师代表刘洪硕、孙婉娟、郭正康、柏伟武、殷其华、曹树清、付丰凯、任治谋、黄天泽、杨连生、黄礴等老师们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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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于 01-20